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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牵梦萦总是情——论纳兰性德的写梦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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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小学教育》杂志2021年11月上 作者:侯力玮 重庆市田坝中学 侯力玮 摘要:纳兰性德的词作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写梦词,这些写梦词中有理想愿望、愤慨不平、痛苦悲伤;也有对朋友的眷恋、关心、怀念;也有对亡妻的追忆和哀悼,这一切都写的一往情深、声泪俱下、夺人心魄。本文从纳兰性德写梦词中梦的意象选择、作者的情感历程、梦意境的营造等几个方面来分析起写梦词中萦绕着的浓郁、真挚、深沉、缠绵的情感。 关键词:纳兰性德 情感 梦意象 梦意境 翻开纳兰性德的词选,“梦”字如同一个精灵,不时闪跳在读者的眼前。三百多首词中,有“梦”这个字眼的词就多达一百多首,称纳兰性德为“梦幻词人”似乎一点也不为过。自古以来,醉和梦都是中国文人用来消解痛苦的最常用方式,并成为他们词作中的重要题材之一。历来写梦的诗词数不胜数,有的表现了“人生如梦”的颓丧或者说是豁达,有的表现了“铁马冰河入梦来”的豪迈,而纳兰性德的写梦词则至始至终都萦绕着他至纯至真也至深的痛苦情感。他的写梦词中无论是对爱妻早逝的追思,对青年时代恋人的想念,还是对友人的怀念,我们都可以感受到他真挚细腻痛苦的感情。纳兰性德将自己的真情实意融入虚幻的梦境中,形成了独特的意境和艺术感染力,萦绕在词中的诚挚、深沉的情感如藤葛般紧紧纠缠在每个字上也纠缠在读者的心间,弥漫成一种氛围让人为之感伤。本文将从梦的意象选择、作者的情感历程和独特的梦意境等几个方面来分析纳兰性德的写梦词的巨大情感力量。 一 纳兰性德的写梦词萦绕的是他毕生的种种痛苦情感,他的写梦词因为年代的不同而有着不同的内容、情感和意境,从初恋时的淡淡忧愁到悼亡时的深刻悲痛,再到长期的忧伤引起的虚无淡定的思想,中间再夹杂伴随着一些思念朋友的梦词,从这大量的写梦词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感情真挚细腻的情种的情感历程。 早年时期纳兰性德的写梦词我们可以称为春梦,大量的是被“迷”、“恋”“醉”等感觉所梦化的现实,在此梦化的现实中,“既没有生命所承受的困扰也没有精神上的剧烈波动,因此这些词作显得比较苍白[1]。纳兰性德早年时期可能一直在追慕一位“梦中情人”,可最终他梦一般的美丽爱情也如同梦一样破碎了,他早年的一些写梦词记录的梦就寄托的是他这样的一些情思。《遐方怨》就是这样的一首,“欹角枕,掩红窗。梦到江南,伊家博山沉水香。浣裙归晚坐思量。轻烟笼浅黛,月茫茫。”此词乍看似乎和盘托出梦境,实际上也加进了作者的想象。词中的女主人公是一位因为失去爱情而被痛苦折磨的美丽少女,作者写自己梦到江南来到意中人的家乡,看见她“浣裙归晚”,独自坐在那里思量,直到夜幕降临,月色茫茫,这种悲凉的意境显然是作者经过想象创造出来的,词中的少女形象渗透着词人的思想感情,再如: “深禁好春谁惜。薄暮瑶街伫立,别院管弦声,不分明。又是礼花欲谢。绣被春寒今夜。寂寂锁朱门。梦承恩。” (《昭君怨》), “梦里寒花隔玉萧”(《采桑子》)等等。从这些词中可以看出此时的纳兰词中的情是至纯至真的爱情,但没有生命承受的困扰和精神的剧烈波动,词中弥漫着的是失意和痛苦落寞的感情。 至爱的妻子的死亡使纳兰性德梦中的情感更为痛苦和深沉。此一时期纳兰笔下的梦词抒发不再是只是由于诗人天生多感的心灵所感受到的失意和苦楚而是由于妻子死亡而带来的刻骨铭心的思念和悲痛,他此时的梦可以说是一种怨梦,充满着悲哀。《沁园春•代悼亡》则很好的体现了这种深沉痛苦的情感,“梦冷蘅芜,却望姗姗,是耶非耶……”这首词写的极为细腻,以丰富的想象饱和着强烈的感情抒发了对亡妻的悼念,从梦见亡妇落笔,“梦冷蘅芜,却望姗姗”,自己做梦看到了深爱的妻子的身影了,然而这身影是恍恍惚惚,隐隐约约,时隐时现的,作者不能确定,因此发出了“是耶非耶”的感叹,此时作者的情感浓重而又不能自持,这种情感异常痛苦,思念已成极至。开始时恍惚,接下来的梦境又十分清晰,“娇讹道字”一句,写的极为细腻,这几句描写的是妻子因为读错字而以娇嗔之态掩饰,故意去剪短灯花而不小心将茶泼在自己的身上。 梦中妻子的娇嗔如此的真实可喜,从梦中回到冰冷的现实,作者的心理在梦境和现实的二元对立中承受了双倍的创伤,这种情感现象表现在写梦词中就带来了反差极为强烈的对比效果,痛苦的情感非常感人。 除了一些具体的情感宣泄外,纳兰性德这位身处喧嚣闹市,高门广厦的满族贵公子在大量的梦词里除了寻求爱情、悼亡和友情的解脱外,还有一些情发无端之作,抒写的是一些看似没有具体缘由的痛苦,我们可以把这种梦称为“迷梦”如“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采桑子》),他的找不到缘由的痛苦使他怎么也甩不掉,也挣脱不开。这种似乎有所疑惑,又有所寻思,精神落寞,无所依傍的感伤情绪有的能找到缘由有的却没有具体原因,似一团阴霾,将作者和读者慢慢裹住,沉浸在那股感伤中,扯不开也透不出气。 除了这些之外,纳兰性德还有一些梦乡和梦友的作品,他是一个很重情的人,与顾贞观,严绳孙等汉族文人学士结下了很深的友谊,所以他对这些人的思念和情感也寄托在他的梦词中。长期的侍卫生活随驾出征使他厌倦,而思念故土和爱妻的情感也反映在了他的梦境中。这一类的词如 《百字令•宿汉儿村》“梦向家山绕”、 《剪湘云•送友》“梦天涯,绕遍尽由人,只尊前迢递”等等。 在纳兰性德后期的写梦词中,他的写梦词已经变得淡定起来,和以前的深切的哀痛有着差别、充满了对人生短促,世事无常的叹息,长期的压抑和忧伤使他笔下的写梦词开始变得虚无空幻了,这一时期的写梦词我们可以称之为“虚无之梦”如《采桑子》“十一年前梦一场“这是对以前人生的深沉否定,在百无聊赖的蹉跎岁月中他的功名之心更淡了,对于以前有了如梦的叹息。再如: “欲话心情梦以阑,镜中依约见穿山。方悔从前真草草,等闲看” (《山花子》)此时作者的心情是惆怅中又有解脱的,对于前尘往事已经看得淡了,许多从前在乎的事情现在也只是等闲看待了,再不似以前的痛彻心肺,而是似乎醒悟了似的淡定了也解脱了 ,此时的写梦词还有如 “韶华如梦,为寻好梦耽搁” (《念奴娇•废园有感》)等等。 二 纳兰性德将自己真实的情感融入自己的梦境中,以梦为意象中心,建筑起了他的词作的整体意象群。由于梦的意象的折射与关照使他的词作具有了梦一样的意境。纳兰性德的写梦词中梦是最主要的意象,而这一主题意象的构成确是由几个普通的常见的具象构成的。意象是心物交感的产物,纳兰性德的写梦词中,梦这一主题意象中经常会有灯,雨,月、梨花、回廊等具象。有时是单独出现在梦意象中,有时又是一起出现的,这些具象所营造出来的梦意象是纳兰性德情感与精神的物化也是他悲剧人生的真实写照,回荡着哀婉、凄清、缠绵等强烈的悲感气息。 灯似乎常常和“孤”字相连,灯下的情景也是相聚的少,离散的多,因此,灯总是有表现相思离别之情的意思。纳兰的写梦词中也常用孤灯来抒发自己的幽怨之情。“秋梦不归家,残灯碎落花”(《菩萨蛮》),“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采桑子》),无形的思念通过有形的灯光倾诉着或幽独或念远或伤势或期盼的感情,这夜不能寐的渺渺思绪通过夜色中飘摇的动荡的灯火,连接着天涯路和小轩窗,连接着虚幻的天上和痛苦的人间。这一盏孤灯下面,梦和现实紧紧纠缠却又截然对立,在这对立和纠缠中,痛苦的情感已经深入骨髓,永远不能消解。 月也是纳兰性德写梦词中常用的意象。纳兰性德笔下的月不仅仅是作为抒情的背景出现,这一具象更是寄予了深厚的意蕴。自从梦见了妻子在离别时向他吟到“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沁园春•代悼亡》),从这以后月亮就不只是离愁别恨的背景了,月这个意象在纳兰性德的笔下代表着生命的时间飞逝,是人生悲欢离合的演绎,是情爱的寄寓和沐浴。《金缕曲》中的上半阕中有这样的句子“生怕芳樽满。到更深、迷离醉影,残灯相伴。依旧回廊新月在,不定竹声撩乱。问愁与、春宵长短。人比疏花还寂寞,任红蕤、落尽应难管。向梦里,闻低唤。”“回廊新月”依旧是旧日的样子,而曾经和自己嬉戏的爱妻却不复存在,作者只有把痛苦交由梦境去解脱,“向梦里,闻低唤”。新月的光辉下,照的是一个孤寂的灵魂和一个凄冷的残梦,梦与月的结合带来了说不清的凄凉和悲伤。 梨花也是纳兰性德的写梦词中用的较多的一个意象,“归来也,趁星前月底,魂在梨花”(《沁园春•代悼亡》),梨花洁白的色调,冷清的神韵让人觉得脱俗,高洁,这正是纳兰与妻子纯美的爱情的象征,而美丽聪慧的卢氏的那种冰清玉洁的神韵也只有凄冷的梨花才能比拟。作者在这首梦词一开始恍恍惚惚的说道“梦冷蘅芜,却望姗姗,是耶,非耶”这个梦迷离而又真实,虚幻出来的娇弱的亡妻的身影似真似幻,若隐若现,但这毕竟只是梦,妻子始终是要消失的,于是作者让自己的爱妻的魂魄归到这冰清玉洁的梨花身上。梦里梦外的梨花是那么的美,这种迷离的感受让人悲伤而有心醉。 因为有了灯、月、梨花等具体的形象,纳兰性德的情感和精神变的可捉摸可感觉可体味了。这些形象实体和梦相结合,形成了虚实相生的迷离的梦的意象了。 纳兰性德才学卓越,志向高远,性情清高,通脱又多感、细腻,随驾扈从的仕宦生涯,长久的和挚爱的妻子分开,是他不情愿的,他的心理受到压抑,他的内心世界与现实中扮演的角色格格不入,他的内心是失意的,苦楚的,而他的妻子卢氏的死亡更加加剧了他的不幸,卢氏聪明灵慧,堪称纳兰性德的知己,她的夭折是纳兰致命的打击。纳兰本就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妻子的死亡带给他短暂生命刻骨的悲哀和思念。 在现实中实现不了的愿望,他只能在梦中去搜寻,期盼在梦中得到解脱。因此,他的写梦词中描写自己的梦占了大多数,只有自己的梦,真做的或者臆想的才能最强烈的宣泄自己的情感。最为典型的莫过于《寻芳草•萧寺记梦》“客夜怎生过。梦相伴,倚窗吟和。薄嗔佯笑道,肯来么。来去苦匆匆,准拟待,晓钟敲破。乍偎人,一闪灯花堕,却对琉璃火”。此词以白描手法描写梦中重逢再到梦中再别,梦里的重逢固然喜出望外,梦中的分手也还渗透着柔情蜜意,然而这只不过是一场梦,是作者的愿望不能实现的一种虚幻的解脱罢了。作者酣畅的描写客夜梦境的缠绵却在于表现自己在萧寺的凄凉和对妻子的无限思念,梦中带着无限欢乐的色彩的往昔生活碎片投影在现实的痛苦上,只能使痛苦加深加重,这种痛苦的情感,让人痛彻心肺。 三 意境不只是意象的简单叠加,其更营造出了一种意在言外,韵味无穷的艺术氛围。纳兰性德写梦词中种种情感和虚幻的梦意象一起构成了梦一样的意境,梦一样的意境又赋予他的词作梦一样的语言,明净含蓄、不浅不露、不生不涩,而由于这样的语言所营造出来的这样的意境,纳兰性德充分展示了个人的情感世界和精神家园,成功的营造了写梦词的艺术氛围。纳兰性德审美追求上注重真情流露,又注重以具体意象来含蓄表达,二者和谐的统一起来,这种审美情趣和悲剧性的心态构成了和谐的整体,真实的表达了孤寂感,含蓄的勾画出情感的多层次。纳兰性德的痛苦更多的是一种自觉性的痛苦,是一种自我选择的痛苦。“纳兰性德不似李煜的任纵奔放,也不似秦观有一份追求仕进的志向,亦不似陈子龙诗酒的风流和奋发忠义,纳兰性德所有的是一份更纯的易于感受,富于关怀的纤美柔善之心”。[3]他的不幸是他敏感纤柔的心灵,独特的价值取向使然。他本可安享荣华富贵,本可傲然于自己的出类拔萃,他完全可以在命运给他铺就的鲜花道路上飞黄腾达,但是他的心灵和价值趋向使他反感外部的一切,现实和他的天性发生了巨大的冲突。他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他珍视这爱情,但是爱情失去了;他拥有知己的友谊,但和友人的交往总是伴随着别离和友人的不幸;他热爱自由,向往恬静,但却身为侍卫,出入宫廷,每日如履薄冰,多次伴驾出征,漫漫羁旅,虚耗生命。他一生都在追寻幸福的人生和安放自己心灵的精神家园可是幸福确实那么的遥不可及。他的痛苦的情感是消解不去的,纠缠在他所接触的每一件事情上。 他只有向梦境去寻求解脱,在梦里去寻找不复存在的爱情和友情,去宣泄他的怅惘之情。他在梦里逃离显示,寻回失落的幸福和希望,于是梦就成了他寄托情感的最佳方式,而梦境的幸福使他执着于去做梦,以至于要去用梦来寄托自己无聊的一生,要去寻梦了,“索向绿窗寻梦,寄余生”(《南歌子》)。一路走来,他的痛苦情感愈加的深沉,愈加的不能排解,他胸中的块垒只能用梦来消解。因此,他的写梦词中才会有如此强烈的情感,始终不能排遣。 纳兰性德的写梦词至始至终纠缠着他诚挚,深沉的情感,纳兰敏感的诗心使他的灵魂飞的很高很远,在精神上早已经偏离了他哪个阶级的轨迹。他感受到了生命的存在和人生无法避免的悲哀,却无法解决,于是他只能企盼在梦中得到生命的归宿,因此他的梦境常常直达生命中最幽微最深邃的地方。他的写梦词率真而有委婉的表达了他丰富细腻的感情。纳兰性德也正是把这种真诚、高尚、优美的情感加以熔铸,才能使他的词章如“月夜梨花”一样高洁、优美、脱俗,散发着淡远的清香,广为流传,至今仍具有感人的艺术力量。 参考文献 注:本文所引纳兰性德的词作皆引自 :纳兰性德.《纳兰性德笺校》.北京:中华书局,2005 何富鉴.《从纳兰性德与李煜的写梦词看“容若小词,直追后主”》. 承德民族师专学报, 2003 [2] 弗洛伊德, 车文博主编. 《弗洛伊德文集 第二卷 》.长春: 长春出版社, 2004 [3] 高人雄.《古代少数民族诗词曲家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 ,2003 [4] 叶嘉莹.《南唐二主词新释辑评》.北京: 中国书店,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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